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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大街也是公家的人
来源:南方周报 2012年12月10日    

  “人岗匹配”是现代人力资源管理的基本原则,而人才流动的基本规律是:劳动力总是从价格低的地方流往价格高的地方。

  一边是大学生就业难的现实,一边是“编制内”稳定、有福利保障的诱惑。于是,研究生、本科生争抢清洁工职位的现象,也就不难理解了。

  哈尔滨市招聘457个清洁工引来1万余人报名,其中近三千人拥有本科学历,25人拥有统招硕士研究生学历。“事业编制”,是此次招聘最大的亮点。

  “没有拒绝的勇气”

  一家培训机构甚至针对本次环卫系统招聘推出了基础精讲班,优惠价580元。

  决定竞聘成为一名环卫工人前,佟鹏用了半年的时间证明:自己的本科文凭“根本不值一提”。
  2012年6月,他从哈尔滨一家三本院校毕业。原以为好歹也是个本科生,找份工作不难。一次次失败敲碎了他“仅有的尊严”。

  6个月里佟鹏换了3份工作:在一家化工企业制作大大小小的罐头;在药厂做仓库管理员,守着一屋子五颜六色的药盒子;在保险公司做文员,“就是跑腿送传单”。

  枯燥,朝不保夕,是佟鹏最大的感受,每月不超过1000元的工资,也让他觉得“没有未来”。

  于是2012年9月,母亲兴奋地拿着报纸走进屋,把“哈尔滨招事业编制环卫工”的新闻塞到他眼前时,他觉得“好像没了拒绝的勇气和力气”。

  母亲仔细研读了招聘公告,发现了最为闪光的四个字:“事业编制。”

  “这就是给政府干活。”母亲劝说儿子,“扫大街有啥的,政府不垮,我们不垮。”

  大学里弹了四年吉他、喜欢重金属音乐的佟鹏,最终决定听母亲的话。他累了,也想通了:“努力拼搏并不是让梦想实现,只是让自己过得好一点。”

  10月中旬,哈尔滨城管局公布报名结果:457个工勤技能岗位,却引来1万余人报名,最终缴费成功的7186人中,拥有本科学历的2954人,占41.11%;25人拥有统招硕士研究生学历。

  南岗区城管局计划招聘20名清洁员,有721人报名。佟鹏被吓到了:“要当个清洁工也这么不容易!”

  哈尔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设立的两部咨询热线,每天都接到近千个咨询电话。因为报名火爆,招聘单位不得不将报名时间延长一天。

  一家培训机构甚至针对本次环卫系统招聘推出了基础精讲班,优惠价580元。

  26岁的张兰迪也是报名者之一。他花了25元钱,在淘宝买到一份《2012年哈尔滨市环卫系统岗位所需知识复习备考资料集》。随后在网上留下了QQ号码,称“可以免费送给大家一些题库”。
  短短3天,先后有一百多个网友向其索要复习资料,“大部分都是哈尔滨的大学毕业生”。

  仔细研究后,佟鹏明白了这次招聘为何这样“火爆”:第一,有事业编制,这意味着“再差的萝卜都有个坑”;第二,解决哈尔滨户口;第三,3年考核优秀,可以转为管理岗位。

  佟鹏白天在公司看着一群保险业务员“焦急得内分泌失调”的脸,晚上则早早回家,开始看各种复习资料。

  他看得最多是一套《环卫系统专业知识试题集题库》,印象最深的是一道是非题:“清道工人清扫道路时,扫帚是否要推着走。”

  “简单,但要认真对待。”佟鹏说,“很多人说我们没有追求,‘编制’就是最大的追求。”

  “安定感”

  “有编制能当官,没编制不能当官,这是本质区别”。

  事业单位的概念产生于新中国建立之初,一般指提供各种社会服务的组织,有着典型的计划经济时代特征:政府直接组织、管理与投入,也能最大限度保证政府意志的实施。

  数十年来,事业单位已然成为一个庞大的组织系统——中国现有全部事业单位约130万个,纳入政府事业单位编制的人员近3000万,各项事业经费支出占国家财政支出的30%以上。

  作为老工业基地的哈尔滨市则拥有事业单位近8000个、职工近20万人,是党政机关总数的近5倍。

  26岁的刘林是哈尔滨市宾县宾西镇政府办公室的一名编外职工。工作2年来,他每天都能感受到“不能入编”所带来的不安定感:没有具体工作,“领导安排啥就干啥”;没有社保,没有晋升空间,甚至工资也不按月发放。

  于是他选择放弃政府内部的清闲工作,参加这次招聘,试图成为一名城管局的清洁车驾驶员。人事编制是他唯一在乎的东西,“有编制能当官,没编制不能当官,这是本质区别”。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将人生希望寄托在挤进“公家的单位”:2011年哈尔滨公开招聘市属事业单位工作人员,388个岗位,共有8723人参考,其中东北烈士纪念馆招聘1名讲解员引来1300人报考,成为竞争最激烈岗位。

  社会学家孙立平曾撰文指出,到2006年底,全国机关事业单位人员退休金平均高出企业两倍多,随着津贴改革的到位,差距还将进一步扩大。

  哈尔滨城管局现有八千余名一线环卫工人,其中高中以上学历的不到10%,年龄在50岁以上的占62%,70岁以上的占23%。哈尔滨城管局环卫办副主任王勇由此对招聘寄予厚望:“我们希望提高环卫工人的素质。”

  对于应聘的火爆,哈尔滨城管局环卫办环境科科长李一也很意外:“我们以为有一两千人应聘就可以了,没想到一万多人报名。”

  李一坦承,事业编制是这个岗位最大的诱惑。为了防止人员流失,城管局也下了一道“紧箍咒”:被聘人员首次签订的聘用合同不得低于5年期限,一旦离开岗位则取消事业编制。

  作为这批参加应聘的本科生、硕士生的前辈,哈尔滨南岗区家政广场作业队的队长刘玉梅同样担忧年轻人会“中途逃掉”:她每天3点起床,4点到岗,人均要负责7000平方米的清扫面积,每天八九个小时都得站着。

  刘玉梅做环卫工人18年,是一百余人的作业队里唯一在编员工。临时工每月拿1600元,她每月的工资是2200元,“刚够糊口”。

  在她眼里,这份工作唯一的安慰就是稳定,“老了能领一份退休金”。刘玉梅一直忘不掉一个六十多岁的临时工,扫不动地了,却又穷,只能回家继续种地。

  如今,稳定对于23岁的佟鹏来说,也成了最为稀缺的资源。他期待着“旱涝保收的一生”。

  报名后,佟鹏常会在路上观察清洁工人如何工作,看着那些“大都40岁以上的老临时工”,他总会安慰自己:“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临时工,我是会有编制的。”

  激动的母亲

  “那个‘事业单位’怎么也比小摊大吧。”

  22岁的李胜峰选择竞聘环卫工人,是因为母亲的一番劝说。46岁的母亲在集市卖衣服,小摊只有“双手张开”那么宽,母亲很激动:“那个‘事业单位’怎么也比小摊大吧。”

  今年刚从大庆职业学院毕业的他最初并不愿报名。

  1990年,李胜峰出生在一座老工业城市,母亲是一家大型服装厂的职工,父亲则与爷爷同在一家上世纪八十年代曾辉煌一时的机械维修厂工作。

  然而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中央提出三年搞活国有企业,下岗的风波随之刮到了李胜峰父母所在的城市。李胜峰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总会自豪地对他说:“我们一家都是国家的工人。”他没想到一夜之间,全家人手里的“铁饭碗”轻易就被人夺走了。

  无奈下,母亲只能摆摊卖衣服,父亲则借钱买了一辆小货车,在城里跑运输。如今,李胜峰一家五口人仍居住在一套40平方米的两居室里。

  突变的家境以及伴随而来的拮据生活,让李胜峰从小对“编制”、“铁饭碗”抱有怀疑及埋怨。母亲的一番劝说却让他没法反驳:“任何单位都能黄,国家还能黄了?况且环卫这种单位国家也不太可能舍弃吧?”

  摆摊卖衣服的母亲常会碰到淡季,有时一个月卖不出10件衣服。母亲反复地对儿子呢喃:“还是应该相信国家。”

  李胜峰认同了母亲的说法。这也源于他自己对社会的观察:毕业后,他先后做过机械维修、超市理货员与钢材管理员,最长一份工也只做了1个月。

  而他有个同龄的好朋友,父母在一家国有卷烟厂工作,朋友也被安排进了这个单位,如今每月轻轻松松六七千元工资。

  “有钱的进卷烟厂,没钱的干清洁工。”李胜峰最后报了名,“但终归还算是国家的人,给国家打工。”

  李胜峰没有想到的是,即使是环卫工人的岗位,也会吸引如此多的竞争者。

  26岁的张兰迪想要放弃在哈尔滨一家暖气公司的白领工作,因为“没有保障,也无法养老”。

  开公交车的梁志伟每个月能挣5000元,他还是觉得没有养老保险的工作“太危险,不划算,都是硬着头皮干”。

  “养老”、“保障”几乎是报名者都会谈到的问题。李胜峰也一样,他的父亲快50岁了,和他每天在城里奔波的小货车也快报废了,刹车常会失灵。疲惫的父亲总对他说:“你还年轻,但要为以后打算了。”

  李胜峰确实也在做打算:城管局规定,3年考核优秀,可以转为管理岗位。“我愿意等,等前面的人都老了,我就能往上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