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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河畔故事
来源:读者在线 2013年8月23日    

        一

        永定河上坐落着一座著名的桥:自然是卢沟桥。

        它对北京历史的承载和抗战烽火的见证,自不待言,它作为共和国建设的一个特殊地标,也拱起了一段火热的记忆——为了石油的自给,燕山深处建起了一座炼油厂,成了能源输出的一个源头。深埋在地下的输油管道,到了卢沟桥畔,突然就浮出地面——永定河河道广阔,地质复杂,管道不宜从河床底下通过,便专门架了一座钢架桥。这座管道桥在卢沟桥的南边,相距一公里有余,平行相伴,风雨与共,为永定河添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建成初期,管道桥的东岸,住着一个班的解放军战士,巡逻、瞭望,常年看守。军营类似一户农家院落,养着猪,种着菜,瓜棚豆架,竹篱茅舍。

        我的同事赵思敬那时在燕化当管道工,他对我说,哨兵从远处一看见检修车上“东方红炼油厂”几个喷漆大字,便吹响了哨子。车子停在小院外边,一个班的士兵,竟整齐地列着队伍,齐刷刷地向他们敬礼。班长说,你们是娘家人,你们一来,我们就激动。

        这个班的战士,没有一个是当地人,班长是湖北人,还有一个四川人,其余的,半数来自陕西,半数来自河南。入伍的时候,一听说去北京当兵,他们高兴得不得了,但一来到这里,每天的活动空间就是军营与管道桥之间,从军营走到桥头,从东岸走到西岸,从西岸走回东岸,从桥头走回军营,日出日落,循环往复,毫无变化。一晃三年,说话就要复员了,天安门虽近在咫尺,却没有一个人去过那里。家里来信问,去天安门了没?回信写道,自然是去了。并描述道:天安门广场老大老大,大得一驾马车从这头走到那头,要用一整天的时间;天安门城楼好高好高,高得八竿子够不着。虽写的是想象中的天安门,但一点也不觉得是在撒谎,人既然就在这里,就应该理直气壮地这样写。想象的语言不仅感动了家人,也感动了他们自己,他们满腔豪迈,无一丝忧伤。人们很羡慕当兵的,更羡慕在北京当兵,人们却不知道,这些被羡慕者竟整天扎在一个绿豆大的地方,养猪、种菜、巡逻,基本上是不兵的。便问他们,你们这样出来当兵,就不感到吃亏?他们唇红齿白,笑容灿烂,反问道:你们说说,这么重要的地点为什么不让别人来看守?

        这一句反问,深深地触动了赵思敬,原来这里有做人的道理:作为人,只要心中没有吃亏的想法,就不会有吃亏的感觉,就会始终活得庄重、自适、欢悦。

        从这天起,他的满腔激情化成了实际行动,不管是分内分外,他都抢着干,从不计较报酬。他现在虽然当了文联秘书长,但还特别怀念那段日子。

        二

        历史上的永定河桀骜不驯,人称“浑河”,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温顺时润泽京城大地,暴怒时危害京畿四方,让人喜忧参半。为了治理水患,疏浚河道,康熙三十七(1698)年,康熙命直隶巡抚于成龙在永定河下游(今房山窑上村、务滋村附近)建金门闸。建金门闸是为将莽牛河清水逼进永定河,以达到“借清刷浑”的目的。后虽几经改建,但大的格局未变,历经百年保存至今。

        由于下游是北京和河北保定交界处,河北便抢先立上了“河北省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辟出了一处旅游景区,从地理上割断了房山与金门闸的联系。北京人虽心中纠结,但对永定河的感情却始终不变。给我以突出印象的,是一个叫奉有朋的人。他是卢沟桥——金门闸段管理机构——大宁灌区管委会主任,因是政协委员,而我是当时的政协办公室负责人,故多有接触。他每年的提案,都是有关金门闸保护的内容。他多次建议,要建立北京与河北的协调机制,形成共建格局。虽被推诿,但他本人已开始他的共建行为——规划设计、设施利用、修缮扩建,他都着眼于有利于对金门闸的保护;即便是资金紧张,他也挤出款项,用于闸堤加固;每到雨季,他出现得最多的地方,就是金门闸地段。因为长年治水,他患有风湿,走路一深一浅,有人开玩笑说,老奉,连你的走路姿势都体现你的心思,一脚北京,一脚河北,而重的那脚,是属于河北。他笑笑,说,金门闸是永定河疏堵的关键,它是水利工作者头顶的天,在天职之下,没有你我,只有河。

        真是天缘作巧,后来我当了南召乡的乡长,而毗邻金门闸的务滋村正是南召乡所属。大雨过后,我去务滋村发现,虽洪水漫堤,淹了猪狗、林木、粮田,但那里的人们却置之不顾而是跑到金门闸水域,清理堵塞在金门闸上的淤泥、积沙、柴草、树枝和杂物,使其通畅。问其缘由,他们说,金门闸即便是属于河北,但河北人住得远,会来得迟,不能救急;而永定河的急,就是我们的急,因为它是我们的母亲河,给了我们世世代代的哺育。我大为感动,谁说小民无识?关键的时候,他们最知私财是轻,道义是重!便心中升起一股滚烫的热流,下到洪水之中,浑然忘我与他们一起清淤。后来,因为我的“身先士卒”,受到上边的嘉奖。我把所得奖金,买了一大抱香烟,召集那里的人抽。他们抽得羞怯无语,好像占了偌大便宜。我愈加惭愧,一如发光者反不知自己身上有光,倒叫被照耀者身上光芒四射。

        2008年,金门闸被国务院定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游人愈加繁密。务滋人站在那块标有“河北”字样的标志碑前照相,脸上的表情是骄傲与豪迈。因为他们心灵安妥,里边有“我”。

        我不禁想到,永定河作为北京的母亲河,它积聚了日月的精华,涵纳了民族的魂魄,不仅哺育了北京人的生活、北京人的文化,也哺育了北京人的精神,它有大恩。大恩往往无言,一如心中盈满者往往沉默。它只是不舍昼夜地流,无论风沙弥漫,还是绿笼大地,无论铁轨穿隙,还是高楼林立,它都兀自前去,不迷失自己。它且告诉了我们,什么是无我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