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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碎片
来源:读者在线 2013年10月8日    

       胡四台的白天和夜晚像两个地方。这么说,早晨、中午、下午都不一样。8月的太阳像卸车一样把热量倾泻在科尔沁沙地,周遭白花花的,人被晒得睁不开眼睛。最热的时候,空气里如有声音“嗡——”,这是阳光照在沙漠上的音波,传自太阳。在白天,胡四台的房子和沙漠颜色相似,燥白,树和庄稼发灰。一切静悄悄的。到了傍晚,村庄开始一点点蠕动。我是说,炊烟和小孩游动时,狗和毛驴在动,房子也走动起来,像从冰块里活过来的鱼。玉米恢复黑肥之绿,饮马的石槽淡青。我哥朝克的房上有瓦,明黄色。鸭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竟有一群,蛋囊岌岌乎坠地。人们出现在家门口,全有笑容,世俗生活又回来了。 

        这是说傍晚。而早晨,胡四台又如另一个地方。空气的潮湿,可称为晶莹。沙漠金黄,我哥的屋瓦润红,这是雇拖拉机从甘旗卡买来的。马向我们致眨眼礼,睫毛俊美。杨树的树干白里透青,挺拔如俊男,真是“宫娥不识中书令,借问谁家美少年”。屋脚丛草沾露,朱雀、绣眼、冠纹柳莺,还有山鹛在羊圈横木和马棚顶上俯仰乱唱。保刚开始洗头。 

        吾侄保刚对我放在窗台上的一瓶洗发水发生兴趣。在我沐头之前,他不知这个鲜艳的塑料罐里装着什么东西。我倾之浴发,泡沫如棉花,屡搓屡出。保刚赞叹:“这才是最好的东西。”然后,开始仿试,用洋井的凉水一日洗10遍。作为叔叔,我赞许贤侄清洁,但受不了他的歌声。保刚洗头必唱歌,唱歌必唱流行调“明明白白我的心”。吾我尔汝,情倾爱哀,一派洋泾浜汉语。 

        在胡四台,草木山川甚或人的相貌都为蒙古民歌而设,苍凉恒远,像天空飘来的绸子。保刚这个小兔崽子用轻薄歌辱杀了风景。有一天,保刚丢了5元钱,遭嫂子叱骂。我于心中发言:骂得好!骂得好啊!并用指骨叩桌,使吾嫂的詈骂加入板眼。 

        进夜,我住的东屋成为议事堂。我与朝克坐炕之两厢,中置饭桌杯盏,地上站立女人和孩子。朝克谈经济,如玉米之销售收入;谈教育与文学,如酒后教他孙子吟诵格萨尔王诗篇;谈未来,即保刚的婚事。谈完,“滋儿——”(酒过唇),问:“难道你不说一些什么吗?难道沈阳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吗?”女人和孩子都用表情拥护朝克的提议。 

        沈阳每天都在发生非常多的事情,但我说不清楚。沈阳制造的歼8—2飞机难道不是事情吗?春天广场时装秀,大街上有17000辆出租车飞快行驶,跟他说不清楚。我说:沈阳——蒙古语称之为“穆格顿”——有700多万人口,我不知道别人在做什么事情。 

        “穆格顿有700多万人口?”他们吸气,向上翻眼,嘴里“丝丝”地惊叹。借此,我吃点菜并喝酒。 

        “那么,”阿拉它姐姐吃惊地望着我,“你早上一开门,就见到好多人站着?” 

        好多人站着?那成专家门诊了。我告诉姐姐,在沈阳,出门见到许多人,无论早上、中午或夜间。 

        丝儿——他们吸气。 

        “没问他们在干什么?”朝克问。 

        “不能问。” 

        “为什么?” 

        我回答:“修自行车的就在修自行车,不用问。” 

        “在马路上走的人呢?” 

        我说:“也不能问。问‘你到哪里去?’那不行。工作,人们在工作。” 

        朝克小声对他老婆说:“他把走路叫工作。” 

        我嫂子更小声说:“喝醉了。” 

        我假装醉了,眯着眼睛,省得回答这些难题。我所喜欢的,是这么多张面孔和我血缘相通,一同沉浸在奶茶的气味和蒙古语的言说中。 

        有一天,朝克告诉我,“明天有人来看你,巴丹吉林村的满达老人,套车来。” 

        “是咱们亲戚?” 

        “没亲戚。他说想看一看沈阳人。” 

        我闻此言,何止意外。我不是经典的沈阳人,本生边地,侥机遇之幸于其间谋食,怎么宜人套车观瞻? 

        满达老人一早就到了。他的毛驴车上铺着红花绿叶图案的棉被,还有旧军用水壶。进屋上炕,敬茶,朝克卷烟双手递给老人。老汉喝一口茶,烟雾从鼻孔漾出,海狮胡子花白。 

        “沈阳的庄稼怎么样啊?”老汉开口问。 

        “沈阳郊县的庄稼很好。” 

        “唔。”老汉喝茶,问:“沈阳的天气怎样啊?” 

        “越来越热了。” 

        “可以种西瓜。”他说。过一会儿,又问“沈阳还有卖丝线的吗?” 

        半天,我想起马秋芬写的《老沈阳》提到中街吉顺丝房的事,说“已经不卖了。” 

        老汉拉过我的手,捏了捏,放下,说:“沈阳有很多蒙古人吗?” 

        “有7万人。”我回答,“大学里也有蒙古孩子,聚会的时候唱蒙古歌。” 

        “是吗?”老汉似乎感动了。 

        “是的。” 

        老汉看我,仿佛从我的面孔中看到遥远的沈阳,而后微笑着扳腿下地,划拉鞋,说:“我走了,到那什罕村的孙女家。” 

        上驴车时他转回身说:“沈阳好啊!我18岁去过,过去70年了。沈阳多好。”白嘴的毛驴,耳朵立而又平,像告别。 

        我目送老汉的驴车远去。他的言说像诗,像讲给自己听的话,很柔软,让人生出一种难过。谁能知道,科尔沁沙漠深处,有一位88岁的蒙古老汉心里在想沈阳。多年前,有他少年履迹或许还有爱情的沈阳。像英国古谣《苏格兰的蓝铃花》唱的:多年以前,多年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