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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命中不期而遇的茶
来源:光明日报 2013年10月25日    

     说起人生这件事,往往令我迷茫。少时生活优越,常觉名利如云烟,独生女的孤独让我格外盼望温暖的情感;然冷眼旁观,亲兄弟也难免为钱财招怨,何况我这个无有依傍的人。我又生为女人,听多了传说,难免盼个有情之郎陪我共度人生。有时也未免觉得此事和名利一样不靠谱,但我还是不愿放下。放下之后要做什么呢,出家吗?那不也得照法度生活,比不得红尘之中也许更多了考验,却可能独落一份自在与悠游。

        说到底,人还是和自己过一辈子。自己是什么?古今往来诸多追问。我是谁?我为什么活着,又为什么如此活着?人生一世,已有百转千回,哪里经得起这些。不如三个字:吃茶去。

莫使茶碗空对月

        说起我喝茶,大约因为孤独的苦闷。没有兄弟姐妹,又被长辈拘于书斋。先是苦于不能与小伙伴疯玩,后来苦于无法和小伙伴交流,因为读的书不一样,和家里大人们讨论的话题不一样,日子久了,书斋即使再冷清,也多了一份知己之感。周末将自己反锁在书房,把各类爱读之书铺满房间,欢乐感油然而生。然后偷拿出母亲最爱的玉兰瓷杯,泡一杯上好的绿茶,茶香四起,深深呼吸,轻啜一口,回味无穷,真是何以解忧,唯有饮茶了。

        好像也没有人说少年人喝茶不好,便渐渐公开地喝了起来,又渐渐和长辈们坐而论道,具体到坐而论茶。反正他们也没有把我当小孩子培养,我也就省了童年这回事情。

        江南之地盛产绿茶,家家户户也只喝绿茶。

        绿茶之名最为妥帖,茶叶是绿的,茶汤是绿的,产地也为绿意盎然的江南一带。我少时不懂,以为绿茶为天下最好的茶。饮茶十多年间,喝遍了碧螺春、雨茶、龙井、毛峰、瓜片、太平猴魁,还有让很多人无法分清的绿茶中的白茶。绿茶中的白茶指茶叶发白,和白毛披身、茶汤黄绿的白茶是两种茶类。中国一共就六类茶,这个差别可就大了。

        清明节前,春茶上市,碧螺可爱,毛峰尖宛,瓜片油亮,猴魁霸气,还有真正的龙井,泡上一杯热热来饮,配着江南清韵春色,真是神仙也不换。又值盛夏酷暑,金陵城身陷火炉,泡一壶酽酽的热茶,一口下去,一身微汗,顿时通体舒畅。再到秋、到冬,纵然大雪纷飞,也抵不过故乡人手中的一杯绿茶。

        绿茶不便经年,当年不喝完,到了第二年便是陈茶了。陈茶不要说不能招待客人,自己喝着也觉得无味。一年只有四季,茶再好也只能慢慢喝,或者送给朋友分享。

        所以江南人多性情,也有一定道理。纵是天价的宝茶,也不过一年光景。除此之外,那如云的美人、随处可见的好景,都不过一年一度,花落花开。江南人看不够美,却看够了美之转瞬即逝。土地与物产的富饶,无灾无难,却逃不脱战争的悲惨、历史的轮回。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茶碗空对月。这份潇洒,就是一杯绿茶的道理啊。

        绿茶泡起来也简单。杯一只,或瓷或玻璃,尤其玻璃杯,最不损茶香,又能透过透明玻璃,观到茶叶随水泡开之后的舞蹈。水温不宜高,因绿茶是不发酵茶,故而最为娇嫩,水温一高,茶就泡死了。只要适度的水、一只杯子,便能泡所有的绿茶。待客,客人一杯、主人一杯,投茶量最为讲究。主人大都会问客人:浓点淡点?茶发酵越轻,咖啡因含量越高,何况不发酵的绿茶。若有的客人神经衰弱,又碍不过情面,喝了几口浓茶,必定坐在你家里两眼放光、大发议论,屁股坐烂了也不肯告辞;或者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心里大骂就算你家好茶不要钱,也没有必要泡上那么多。

        我成年以后离开故乡,很多人劝我少喝绿茶,绿茶性寒,多饮伤胃,更有恐惧者说饮多不孕。说来也奇怪,江南如此潮湿,冬天阴冷,喝绿茶从未觉不适,到了北方,慢慢地,竟也觉得有时饮多了会觉胃不舒服,尤其空腹时,更为明显。不知是换了地方,还是少年时光体质强盛,总之,那早上起床无事,泡一杯绿茶,找一本好书,空口空胃喝香茶的经历再也不敢有了。但绿茶美容是公认的,提神也是公认的。这就是算喝它的好处吧。没有好处的事情少有人做。茶入口虽苦,回味却甘。若以苦为苦之目标,那就违背了喝茶的意义。克制与遵循中,追求的是自由,而非监狱。

不以当下论人生

        井底之蛙逃出井口,必定叹天下之大。我尝遍江南绿茶,也不过是中国六大茶类中的一类。说起六大类的区别,其实也简单:绿茶不发酵,红茶全发酵。在不发酵与全发酵之间,有轻发酵的白茶、黄茶,还有发酵情况从轻到重不等的青茶(乌龙茶)。除此之外,还有全发酵的黑茶。黑茶中有名品普洱,但也有人反对把普洱归入黑茶,认为它应该单归一类。

        白茶可以长期存放,存放后发酵演变的茶,特称老白茶。老白茶三年为药、七年为宝,可以去湿消炎。现在每到夏天,于清晨饭后,我爱泡一壶老白茶。茶汤亮丽、茶香独到,喝之发汗轻身,最解北方不热之暑。我说北方不热之暑,是因为我是个火炉里长大的人。北方再热也不觉有热,汗闷在体内,很难受。

        总是有好茶能在我的生命里和我不期而遇。在喝茶方面,我是个有福的人。从小家里长辈都爱喝茶。母亲爱茶,也爱茶具。那套青玉兰茶杯,我失手打了一只,为此她十分责备。她是个珍爱物品的人,东西要好,然后用很长时间。从不贪便宜,也不追奢华。力求能及之好,同时长久珍惜是她教会我的。可是她的责备让我很难过。我总认为感情可以抵得过一切。物是重要,但永远不及人重要。从那时起,我对一切物,包括茶,都不分好坏地去珍惜,同时也绝不以有或没有责备旁人。一件东西,身价再高也不是性命。万物有灵,生命可贵,生命里的心情更加可贵。

        除了母亲,两位舅舅是我特别的茶友。大舅是位画家,对艺术、对茶都精益求精。每年清明之前,都要前往江苏各地茶场亲自挑茶,然后坐等制茶,等茶制好之后现场泡品,亲口鉴尝,过关之后便打包回府。他生活简朴,花在茶上的钱却不敢想象。他从不喝别人家里的茶,说实在不能入口。小舅是个家中朋友不断的人,一只白色搪瓷茶缸,无所谓好茶坏茶,泡了30年茶,泡成了深褐色。他说这茶缸如泡老的紫砂壶,开水冲下去也是好茶了。大舅笑小舅土,小舅回笑大舅执着。前年清明,二人于前往安徽途中双双遭遇车祸。一世兄弟,居然同年同月同日死,也算一种缘吧。大舅去世后,最后一本画册出版了,而在小舅的抽屉里,找到了许多欠条,都是他借给朋友们的钱,陆续二三十年,累积上百万。朋友们说,他从不欠别人一分钱,却常常接济朋友。这样的两个人,为什么会遇难呢?我心里总有不甘,葬礼结束后去拜访大舅的一个朋友,他已出家多年,是金陵某寺住持。去时又有大舅的旧友随同,众人喝茶写字,畅谈文化,似乎以这种方式哀思,便尽了最好的心意。我终没有忍住,问出之前的疑惑,住持笑了,说你写小说的,这一世的故事结束了,便结束了,他们要开始下一世的故事,有何不可呢?

        是啊。什么是好的结束,什么是不好的结束。生有生的一堆问题,死亦同样。我又何必执着。何必在这一世,追问上一世,打扰下一世。

        这一世既然与茶有缘,就应珍惜这缘。要喝好茶,必然需要藏茶。绿茶当年饮,不饮时密封放入冰箱冷藏即可。其他老白茶,部分红茶、青茶与黑茶都可长期储藏。藏茶最大的妙处,是在藏的过程中,茶叶会发生变化。火气慢慢消退,滋味慢慢增长。有的茶天资出众,却在储藏过程中受到破坏,吸了脏空气,受潮受霉,味道恶劣,已不能饮用。有的茶天资平平,却因藏茶人珍视,多少年过去后,火气退尽,干净澄明,虽非天人,却已成难得的珍品。

        所以,不以当下的好坏对人生加以判断,是多么重要。一个人的爱茶之心,确实可以通过岁月与茶共同成长。人生来便不公平,但成年后的我们如何对待自己,就像储藏茶叶一样,是让自己变得更珍贵更丰富,还是更贫乏更不值得,都源于每一天中最简单的坚持:不污染,常持心。

且看历史说今生

        据说山茶科植在几千万年前,就在中国西南地区进化而成。然后它顺着江河来到巴蜀,为药为祭,武王灭商立周后,便有巴地诸侯向武王纳贡,贡品中年年有茶。茶事至唐而盛,唐代宗在浙江湖州设立官焙,专为宫廷生产茶叶。陆羽《茶经》一出,茶事有了自己的法典。卢仝的《七碗茶》也是千古名篇: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四碗发轻汗,五碗股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乘此清风欲归去,形象地说明了饮者的感受。

        唐代浙江除了有官焙茶,还有径山寺。当时禅宗大兴,百丈怀海禅师制定《百丈清规》,把禅茶定入了清规之中。径山寺常以本寺自产名茶待客,形成了“茶宴”。径山茶宴对日本茶道产生了极大的影响。也让我们在另一国中,能有机会看到自己的文明。从唐至宋后,茶风更甚。史上职位最高的大艺术家宋徽宗亲自撰写了一部《大观茶论》,也由宋开始,茶叶中心从长江中下游一带向福建转移。福建“建茶”专供皇室享用,并开始制造茶饼,最著名的有龙凤团茶。传说一代名臣欧阳修在朝为官二十余年,仅得赐一饼,可见珍贵到了什么地步。

        说起喝茶的工艺,唐代为煎茶,宋代为抹茶。关于抹茶的文字描写十分精彩,可惜今天已经看不见了。茶叶本身的优势还不足为凭,将茶出神入化的表现才是王道。福建一带更是流行斗茶。这种比比看的风格到一直保留了下来。拿出一泡茶,茶香、茶色、茶味,好茶啊!这是一比。没有好茶的,也比懂茶的功夫。一泡茶,能不能喝出是什么茶,什么时候采的,什么时候制的,储藏了几年,泡时用的什么地方的水,泡茶人什么细节疏漏了,又或者泡得天衣无缝,确实能令饮者今生无憾。

        我从不斗茶,一来水平有限,二来我总觉得茶与斗是两件事。不过,如果不以赢为目的,仅是同道好友交流,那么斗茶总比斗酒好,更比斗气好。气大伤身,不如一碗“破孤闷”。

        公元1391年,明太祖朱元璋下诏废团茶,改贡叶茶(散茶)。这是个巨大的变化,并一直影响至今。饼茶从此被散茶代替,唐代煎茶,宋代抹茶,变成了以沸水冲泡的淹茶,也就是今天我们的泡茶。明代有六大名茶,其中包括了六安与龙井。明代的文人们,在这个基础上,发展出更加精细的茶文化。焚香、听琴随之而起。以茶会友,以茶会自然天地,茶不仅是文人们飘逸的道路,也是他们精神上的桃源乐土。

        明代张源提出了对茶至精至美的追求:造时精、藏时燥、泡时洁。茶汤求美、茶味求真,并要目视茶色,口尝茶味,鼻闻茶香,耳听茶涛,手摩茶器。这些程序,在功夫茶中都可见到,及至台湾,又结合日本茶道发展出自己的细节,但似乎都离此不远。而明代的另一个文人张大复则提出了另一种对茶的追求。他说世人品茶不解其性,爱山水不会其情,读书而不得其意,学佛而不破其宗。他认为品茶不必计较水与味等表象,而要求得真谛,通过饮茶达到一种精神上的自由,一种天、地、人融通一体的感受。

        到底哪一种更好?前者精益求精,后者天然自明。我不能说大舅一生对茶执着不好,也不能说小舅一生随茶而饮就佳。前者通过爱茶洁身自正,一丝不苟;后者通过喝茶乐于自在、助于他人。然而一母所生,同日归去,说到底了,不过是一份缘。有缘来人世,有缘为一生。天天精益饮茶者与茶有缘,日日大缸泡茶者亦与茶有缘。缘分不同,追求不同,结果在来世,我无法知道。

心境一变天地宽

        随着出版业的发达,得一本好书不再像过去那么艰难,但得一泡好茶依然值得庆幸。同一株茶树,随着每年气候的变化,所产茶叶质量会有不同;同一株茶树什么人去采、何时采、何人制、何时制,都会对茶叶有所影响,再加上运输储存,不知有多少个偶然,这泡茶才能以这个面貌与饮茶人相遇。茶与茶人之间,充满了无数个偶然,却似乎又是一种必然。宛如命运。

        得到了好茶,并不代表能喝上好茶。泡茶的过程中,又有多个偶然才能决定出一个必然:当时的环境、气候,泡茶人的心情,喝茶人的身体条件,与什么人共饮等等。还有无法回避的物质条件:水、器,泡茶人对这泡茶的理解与创作。

        水为茶之母,器为茶之父。对于母亲,我们要格外用心,因为她真的无法选择。至于器具,紫砂透气却易夺香,有人爱以茶养壶,我总觉得这有点本末倒置。当然生意除外。人再讲文化,也要先去安身。安身后才能立命。茶怎么泡,要看泡茶人的理解,是想要更增其香,还是希望以紫砂吸掉一点点火气。至于盖碗,好瓷所制总是好的,一不夺香,二也宜于散热与保温。但即使有了好茶、好水、好器,在冲泡过程中,泡茶人对茶也完全是一种再创作:水的温度、水流的缓急高低、泡茶停留的时间、出水快慢等等,都会影响一泡茶的滋味。也许那一天环境很好,气候适宜,品茶人的身体条件也是最佳,茶叶质量、冲泡技术等等都完全精彩,但很可惜,茶友中坐着一个面目可憎、言谈粗鄙之徒,相信这茶喝起来没什么意思。不过人生修行常是如此,要学习任凭风吹雨打,我自逍遥,不是宽容,而是真的自在。

        所以日本茶道中,讲究来宾,讲究来宾的礼仪,也讲究待客人要插花、展示艺术品,都有一定的道理。人心就是一个境,心变了什么都变了,何况一泡茶。

人生得幸茶与读

        一个人有茶喝便不孤独,何况二三知己。到底一泡茶能不能被人们理解,也是一种命运。好茶会被拿去煮茶叶蛋,坏茶也会标成天价出售。如同人需要知己,茶也一样。只是有的命运不济,有的福气满盈罢了。

        我因少年孤独爱上喝茶,每每独饮时,总有好书相伴。茶是我的好朋友,我又为茶挑选更合适它的好朋友。比如老白茶消炎去湿,有治病之效,又是在炎夏相饮,所以为它配一本《商君书》,看法家如何使大秦统如一人,继而得统天下。每读此书,我便身上出汗心里冷战,秦国是强了,可是秦国人呢?每念及此,我便对此时喝茶、读书的自由心存无限感激与侥幸。而5年的凤凰单枞,兰花调十足,香气迷人,气质高雅,茶汤质清温柔,实在适合读王羲之的《兰亭序》,看那字宛如游龙、翩如飞鸿。十年大红袍,茶汤红艳清澈,汤面薄雾缭绕,入口绵柔丰富,微苦微甘,满口余香,仅仅一杯,如急入口渴者,顿觉津生通体,抚燥升阳。我不舍常喝,又有一款与之略似,我也知这略似中差别千万,但每饮便喜读张光直先生的《青铜时代》,游数千年文明之追溯,见人类学家如何还原中国历史。

        除此之外,有女友相访,便泡一泡正山小种,在桂圆与松烟香中,听一听女人的故事。或与茶友论茶,将几种茶轮番来泡,听其评鉴议论。人生路上,三人行必有我师。听也是一种阅读,行路更是一种阅读。离开故乡之后,我喝过很多茶,读过很多书,但我还是一个井底蛙。中国之大,茶不知有多少。若论对文明的认知与理解,我只能算套了条皮裙的原始人。人追求广博总有无限空间可能,但时间却是有限。能在有限中有机会与书、茶为友,能坚持以友爱态度对待人生,便是幸运。

        除了六大类茶,还有花茶。都说北京人爱喝茉莉花茶,其实福州人更爱。不在当地,很难明了。湖北寺院里的禅茶,颇有古风,深入心肺。品一地之茶,观一地之风,听一地之想,一个人便是一泡茶,资质再平庸,也可以慢慢地发酵成佳茗。记得在武夷山下,万里茶路的起点下梅村,邹府第30代少东家给我泡了一泡私藏水仙,质柔味甘,确实好喝。为了感激,我少不得说些当下的话,说得多了,我也怀疑是否偏离了一泡茶的本质。如今我不常喝绿茶,只是累时,泡上一杯,在碧绿清香中,我顿时回到了小时候,那满架之书,那可自由支配的好时光,那一个对做人、命运等问题不停困惑与追寻的少女,全在茶中了。

        (崔曼莉,作家。2002年开始文学创作。出版文艺批评集《艺术的敌人》;小长篇小说《最爱》;长篇小说《浮沉》第一、二部,《琉璃时代》;中短篇小说集《卡卡的信仰》及中篇小说《求职游戏》等。《浮沉》2009年被新闻出版总署推荐为最值得阅读的五十本好书之一。《琉璃时代》获首届中国作家出版集团长篇小说奖。《杀鸭记》等中短篇小说荣获各文学奖项。4岁起学习书法,2012年参加德国国际书法大展,并获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