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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来源:光明日报  2014年2月21日    

  公元1979年3月15日,历时27天的中越边境自卫还击作战大体结束,这一天据3月5日中国政府宣布撤军已有10天,我所在的参战部队奉命撤回国境之内。

  下午5时,我站在距离44号界碑不远的一座用松柏枝搭成的“凯旋门”下,望着伸向南方异国的急造公路,我军队伍正陆续撤回。我身边是刚刚从战场上撤下来、停在“凯旋门”下休息的九连。我和九连九班长郝修常是邻县老乡,同一年入伍,却在战场上认识,于是更有了一种亲密无间的情愫。郝修常身材高大、浑身散发着战场上特有的英气,他在刚刚过去的27天内有着怎样的经历我不太清楚,但我大致熟悉这个连队经历的每一场战斗,尤其是最后一场——他们横渡奇穷河,奇袭迷迈山,和兄弟连队一同截断了越北重镇谅山通河内的道路,造成了谅山前线越军战斗意志和防线的崩溃。

  此刻,九连全连之所以在这里休息,一是过了“凯旋门”便觉得回到了国内,彻底放松下来;二是他们没有接到新的命令往哪里去,在什么地方和营部、团部会合,说是休息,其实是在等待新的命令。我和郝修常说着闲话,将两人仅有的一支烟掰成两截,借了火点上。这是愉快的时刻,我们庆幸自己参与了这场胜仗并活到了胜利之日。郝修常向我断断续续地讲述战友们的家庭状况,父母、妻儿或未婚妻,连同在战场上的琐事。我一边听着,一边沐浴在夕阳的光辉里望向南方,目睹部队和战友的归来,思绪万千。3个月前我们非常突然地投入这场战争,27天里我们一次次地奔向战场,经历了腥风血雨,而今天,我们每个人都切身感受到了胜利为终点的结束。当然,因为有过那些不眠之夜,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更因为许多战友的牺牲,胜利的喜悦里又掺杂了悲伤。

  然而没等我们抽完手里的半支烟,宁静的时刻就结束了。从身后的镇子——我永远记得它叫作艾店——跑过来一名团部的作战参谋,在他得知停在这里休息的是九连官兵时,立即说明国境线前方两公里处有一座山头没有防守,而山头下就是我军部队撤回必经的急造公路,要求九连马上执行防御任务。虽然据守前面的山头本不是他们的任务,但因一时没有别的部队可用,九连连长只得率领大家跑步离开凯旋门,向前方的山头奔去。郝修常用一种无奈的微笑与我告别,并招了招手——我几乎在一瞬间内就失去了他。

  这一夜我停留在艾店,和部分师部人员住在一所小学校里等待后撤。拂晓时分,我们摸着黑出门登车,准备撤向广西地方政府为我们划定的一处休整地。恰在这时,我们听到了国境线异国一方响起的激烈枪声。我一直牵挂着郝修常和他的连队,立即想到一定是他的连队与敌人遭遇上了。我当然为郝修常担心,但又安慰自己:27天里多少激烈战斗他都熬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扛住,平安地撤回来。

  我们的后撤行动也停止了,登上卡车的人员全部下车。师长亲自从前方指挥所赶来,下令一支准备后撤的火箭炮团重新占领阵地,向正在发生战事的山头及其后方展开一场铺天盖地的轰击。九连所在的团也奉命杀了个回马枪,向袭击九连阵地的敌人展开包抄与反击。天亮时,战斗已结束,敌人被全部消灭,九连被接应回到国内,队伍里却没有了郝修常和他的九班。后来得知,九班当夜被派往全连主阵地前方担任潜伏哨,最早与敌人接触。激烈的战斗中,战士们陆续牺牲,为了将他们的遗体带回国内,郝修常和他的战友最后全部壮烈牺牲。在九班后撤的路途上,惊人地发现了55具敌尸,可以想见这天拂晓发生了多么惨烈的战斗。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听到噩耗的那天早晨,在南国小镇艾店看到的一树梨花。那棵树很大,显然是百年古树,梨花太繁密,太厚重,太具压抑感。我也一直怀疑,它们是因为某个原因突然在这个清晨盛开的,一树雪白,遮天蔽日,令人眩目,惊心动魄。

  接下来——你能想到的——就是突如其来的悲伤,它猛然地,像重拳击中了胸口一样袭击了我——为已经撤回国内又重回战场,最终牺牲在异国的我的战友、老乡郝修常悲伤。

  真实地觉得这树梨花就是为郝修常和他死去的战友们,在这个早上盛开的。

  第二天黄昏,部队撤进广西腹地邕江边上的一座小城,驶入古老的城门之时,蓦然间——几乎是撞上的――我又在一户人家的庭院里看到了一树盛开的梨花!它们像小镇艾店的那树梨花一样繁密,一样厚重,一样雪白。

  4月初,我随同军列回归当时的军区机关所在地武汉,一路上不停地在不同的城市和兵站看到盛开的梨花,听到那支二战时期的苏联歌曲: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面上飘散着柔曼的轻纱……同行的战友对我解释,由于南北气温的差异,梨花也正由南方一路向北方次第开放。果然,进入军区大院,我第一眼又看到了一树刚刚绽放的梨花。

  我知道我胸中像泉水般猛地涌上来的悲伤来自何方,我有点难以自持。

  战后,郝修常被中央军委追认为战斗英雄,我的一位战友还以他的事迹写了一篇报告文学,产生了很大影响。然而时光荏苒,战后的岁月在延伸,关于战争的一切都在淡去,像很多牺牲在那场战争中的英雄一样,他们的荣名也像他们的墓碑一样,渐渐被疯长的荒草遮没。经历过战争和战后的一切——活下来的我们比郝修常经历得更多,包括战后对战争和英雄的遗忘,并且习惯了这种遗忘。但是我知道,我仍然没有忘记郝修常。

  几天前和几位当年一起上战场的老友重逢,喝了点小酒,话题自然又回到了战场上。有人感慨:30多年了呀!可是忘记了吗?忘记了,但又没有忘记。正在进入老境的我,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恐怕也不会忘记郝修常和那个黄昏。我们的心,不会忘记。

  (作者为海军政治部文学创作室主任,著有多部长篇小说,在军内外广有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