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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雪者
来源:光明日报 2014年4月8日    

  我是一个逐雪者,一只战斗在雪虐风饕的世界中、栖息在银装素裹的工厂里的乌鸦。我经常飞来飞去,扎进每一片饱满冰凉的云彩,一旦发现躁动的冰晶,我便不顾一切地俯冲到地上,那即将铺盖在我身上的踏实与绵软会让我兴奋到下一个冬季。

  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一片雪花,没有一捧雪或是一堆雪,只有满眼雪。如果只有半片雪,我会尽可能地接近,然后直视,让雪填满我的世界。家中的老树曾告诉我,没有什么过程会比单纯的追逐更幸福了。

  我飞走了,飞过那些坚硬胀裂的湖泊,绕过还在微微残喘的烟囱,落在令人致盲的山头上,我不断扩大逐雪的半径,距离老树越来越远。终于,我迷路了,到了一个建筑比森林还要密集,比悬崖还要险峻的城市。起初,我以为这里是雪山密林,然而我错了,我似乎做了个梦然后摔了下来。到处都是泥泞的斑迹和混杂着尘埃的空气,从空中俯视下去,所有东西都在吞云吐雾,让我不用使劲飞就能浮起来。至于我追逐的雪,我必须吃掉它们,因为这是唯一的干净水源。

  我想尽了逃脱的办法,但绝大多数却无法施行,夜晚的天散发着微弱的橙色光,找不到星辰,也就找不到方向。更可气的是,那雾蒙蒙的白天让我的视力比夜晚更差,我成了一只瞎眼乌鸦。

  尽管我桀骜不驯,羽毛油亮,但孤独就像是热闹与雾气的孩子,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占领了我的意志——曾经,当我的世界里只有雪和那棵烦人的老树时,我充实和幸福。于是我需要新的同伴,但那是一群可笑的家伙,其中一个让我印象特别深刻,他黑白相间,黑的像我一样黑,白的像雪一样白。

  开春了,没有了雪我便有了其他乐趣,我想我不应辜负这个世界上的其他美好事物。我每天跟着同伴们到处飞,抢小孩儿的爆米花,用飘扬的旗帜擦嘴,啄掉落单大雁的毛。而那个黑白相间的家伙从不参与,渐渐被疏远。

  两年了,这个城市没再下过一场雪,我麻木且适应了这里的一切,羽毛也失去了光泽,融入这群五花八门的伙伴里。我以为,我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早已忘记孤独。

  一次,在高架桥旁边的野地里,那个黑白相间的家伙盘旋了一圈后以最快的速度低空穿过高架桥,在路的另一边,被一辆货车撞落。那“砰”的一声极其低沉有力,像家乡那座小城里制作爆米花的小炮。可怜的黑白兄弟像高速抛出的一袋垃圾一样,以弧线的姿态飞落在对面的土坑里,扬起一阵烟尘,瞬间融化在空气里。

  他躺在地上,舒展着翅膀,身体抽搐了一下,说,没有什么过程会比单纯的追逐更幸福了。我问,你追逐什么呢?他低鸣了两声,说道:“真……”就咽了气。突然间,孤独重新袭来。不管他要说的是真理、真诚还是真实,我都能够理解,为了某个抽象的东西送命,他才是真正的桀骜不驯,不被世事所驯服。我抖了抖身体,拍拍翅膀,再一次加速朝太阳的方向飞去,我必须走。这一路我闭上了眼,冒着撞楼的危险,凭借直觉尽量不改变方向,不断地冲撞气流、穿过烟尘,在翅膀开始发僵的时候,我终于呼吸到了清凉的空气,此时的太阳已被我落得老远。

  三天后,我回到白雪皑皑的家乡,落在了老树上,老树问我去哪儿了,我心虚地说我是个逐雪者。老树说,不论去追逐什么,你都是去追逐自由。我问,你追逐什么?他说,永恒。

  桂石 (北京)(作者为80后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吻城》,短篇小说《人在异乡》《那就活着吧》,音乐纪录片《马兰的歌声》等,现就职于某影视公司)